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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少年有梦且缤纷
2018-04-23 11:36  

生活在北方小城的女中学生叶苜蓿,是一个喜欢安静与幻想、热爱阅读与写作的少女。有一天,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她邂逅了一个来自南方的少年,有若惊鸿一瞥,少年的身影从此留在她的心中,总是难忘。然而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在什么学校读书,有着什么样的爱好与梦想。她甚至想,也许终其一生,他们都无法再相见吧。她把自己对偶尔邂逅的这个少年的怀想,悄悄写在日记里。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然而,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一天上午,班上突然来了一个转校生。幸运女神把那个阳光、帅气的南方少年,一下子送到了叶苜蓿身边。他叫曾南飞,从小跟着做糕点手艺的爸爸不停地迁徙,现在转学来到了这座小城。这是一个纯真、自尊而又少言寡语的少年。叶苜蓿感到,在这个孤傲的南方少年身上,“有一种很强的韧性,像一根竹子一样,不易压弯、折断,遇到压力时,会突然高高地弹起,把压制着他的重物反弹出去”。

就像一颗石子突然落进清清的水塘里,总能激起层层波纹。南方少年的到来,给叶苜蓿和她的同学们原本沉闷、单调的生活带来了新鲜的气息,带来了“诗和远方”。

少年有梦且缤纷。一群青葱少年的追梦故事,尤其是对少女叶苜蓿来说,几乎是影响了她的生活态度与心灵走向,也将改写她的明天的一段少年友谊,由此开始……

赵菱是一位擅长书写清新、浪漫的青春少年故事的青年小说家。她的青春小说里不仅有纯真、干净和充满正能量的阳光男女生,有仿佛带着露珠的莹莹青草一般、令人怀恋的“黛绿色的好时光”,而且她也善于为笔下的人物营造浪漫、唯美的场景,把人物置于符合他们的性格与心理特点的环境之中,以优美的环境描写衬托出少年们的心灵之美、性格之美。

例如,在叶苜蓿和曾南飞们的学校附近,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叫月亮河。河的两岸种植着碧绿的楮树,地上是绿毯般的莹莹青草,青草间盛开着金黄色的雏菊、淡紫色的桔梗花。下午放学的时候,叶苜蓿就喜欢独自走到河边,看看傍晚的夕阳温柔地悬挂在天边,云彩被染成蔷薇花的颜色……

这样的环境,当然十分适合像叶苜蓿这样的耽于冥想、喜欢做梦和写作的少女独处,也适合她与喜欢独来独往的曾南飞的“偶遇”。

玫瑰色的晚霞映照的傍晚。清粼粼地流向远方的小河。高大的、结满楮桃子的楮树。楮树下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是沙沙作响的青纱帐般的玉米田……两个心地单纯的少年人,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互相吐露着各自的故事和心事,也彼此感受着来自对方的默默的信任与喜悦……

少年情怀总是诗。真好。就像韩、日唯美风格的青春偶像剧,画面美,故事美,故事里的少年们的颜值和心灵更美。

然而,生活本身并非浪漫的小说。生活不总是玫瑰色的,也不全是“诗和远方”。生活是沉重、粗粝和复杂的,甚至还是冷冽的。

小说里有一个细节:美术课上,叶苜蓿画了一幅《穿绿披风的粉红色兔子》,获得崔老师的点评。叶苜蓿解释说:“我画了一片森林,里面生活的动物们都是绿色的,只有这只兔子是粉红色的,它很害怕别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就给自己编了一件翠绿的披风,想和森林融为一体。”

这几乎就是包括苜蓿自己在内的每一个少年人的生活寓言:他们常常惧怕别人发现自己真实的家庭背景、发现真实的自己,所以总要想方设法包裹起、隐藏起真实的自己。

对此,崔老师指点说:能坦然面对真实的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曾南飞却解读道:“也许粉红色的兔子穿上这件披风,只是想让自己与周围的世界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它心里会多一些安全感。”这让叶苜蓿觉得,只有曾南飞,真正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小说里的这些少年,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沉重的心事和隐痛。他们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家庭和成长中的秘密,各自的身上都披着有形或无形的“绿色披风”。有的是出于少年人的虚荣心,有的就是为了获得曾南飞所说的“安全感”。

例如曾南飞,谁能想到,在这个孤傲、自信、帅气的少年背后,有着多年来一直跟着爸爸南北迁徙、漂泊不定和“一肩担尽古今愁”的苦寒经历;那个出类拔萃的男生谭真旭,平时显得那么乐观,爱笑爱闹,却也有一个隐藏得很深的悲伤身世;那个外表骄傲的“猫头鹰女孩”,真实的生活里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和隐痛;还有那个名叫红豹的少年,身上也背负着坎坷的身世和艰辛的童年……

赵菱在小说里用一个个青春少年不为人知的身世和故事,告诉了读者一个道理:越是真实、坦荡的,越是美丽、自信的;世上没有不美的少年,只是,你需要把身子挺直,把头昂起来。就像叶苜蓿对秦树说过的一句话:你要保持着跑步的姿态!

比如叶苜蓿,她的妈妈一直在操持着一个卤味小店,苜蓿好几次忍不住对妈妈说:“妈,你能不能别卖卤味了?”当她偶尔去给妈妈当一下帮手,不巧又碰到一个有名的“消息大王”的同学林莓子来买卤味。“假如被她知道了我在这里卖卤味,恐怕一夜之间就会传遍整个学校,传得人尽皆知……”苜蓿只好赶紧躲藏了起来。

可是,生活是沉重的,妈妈的生活目标是那么渺小、简单和清晰:她在菜市场卖卤味,精打细算地把赚来的钱存起来,一心一意只想让苜蓿受到更好的教育,将来考一个好的大学。

倒是经常跟着爸爸摆摊位卖糕点的曾南飞,一点也不觉得卖卤味有什么可丢人的,相反他倒惊喜地对苜蓿说:“这是你家的店吗?你真能干!”一句话,就把叶苜蓿的心理障碍给破除了。

只有这时候,叶苜蓿才觉得,仿佛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心里轻轻地响起来:有什么好害怕的!虽然很艰辛,但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可怕!也只有这时候,叶苜蓿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和妈妈的不容易。认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与妈妈贴得这样近。

“我坐在高脚凳上,直起身来,让路过的人们透过透明的窗口,都能看到我认真看店的面容。”

披在粉红色兔子身上的绿披风,终于脱下来了。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自信的,对明天的生活充满了期待和信心的少女形象。

青春校园并非单纯的“象牙塔”和“乌托邦”,叶苜蓿们在这里经历了他们各自的困惑、迷惘、失望和悲伤。

例如,当单纯的苜蓿收到那个组织了“魔龙兄弟会”的同学秦树写给她的信、送给她的礼物时,紧张得心跳加快,又羞愧又害怕,“心跳得连我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是这样反思和提醒自己的:“我是一个不能随意任性的孩子,我想帮助忙碌的妈妈,想让每天辛苦奔波在长途高速上的爸爸为我感到骄傲。……在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有一道关闭得紧紧的门,把一些自己觉得奢侈的感情都关闭到了门外,能让自己内心觉得安慰的,唯有那漂亮的成绩而已。”

成长是艰辛的,长大不容易。不经历一些风雨,怎么能看见彩虹?小说里对叶苜蓿的心理变化,刻画得细致而真实:

“我模模糊糊地觉得,就从这个鲜艳的黄昏开始,有些什么属于我的纯真的童年岁月已经悄悄地结束了。一种只属于少女才有的迷惘与忧郁,渐渐地袭上了我的心头,使我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块青石一般冰冷、沉重。”

当无助的叶苜蓿在举手无措之时,把秦树送的礼物交给了黄老师,而一瞬间又感到深深后悔的时候,她越想越不安,不禁冷汗涔涔了。这时候,作者是这样刻画苜蓿那种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着、却又不敢去想象会有怎样的结局的紧张心理的:

“没有人能了解我此刻焦虑的心情,像有一块滚热的石头沉沉地压在我心头,时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时而又烫得我浑身难受。

“我坐立不安,前两节课都无法上得安心。

“第三节是黄老师的课,就像暴风雨来临前,蚂蚁会搬家,小动物们都会急急往家奔走一样,我也敏感地预感到了暴风雨即将到来的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

什么是“心灵成长”?这就是了。记得福楼拜在写给朋友的书信中说,他在写到包法利夫人服毒的时候,自己的嘴里也充满了砒霜的味道,觉得自己也像中了毒一样,以至于连续两次消化不良,甚至把晚饭都吐掉了。我想,赵菱在抒写少女叶苜蓿的这种困惑和迷惘的感受时,一定也是感同身受,心里装满了对叶苜蓿的同情与疼爱,不然是写不出如此真切可感的心理活动的。

所幸的是,秦树后来的改变,让我们看到了少年人性中原本质朴与美好的底色。在第二十三章“雪天的秘密”里,我们看到了秦树把自己在夏天里采摘的一片已经干枯的大荷叶,当成一把“小伞”送给苜蓿的美丽一幕。在笑容灿烂的秦树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苜蓿的心理是这样的:“我不禁望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像一头矫健的鹿在雪地上奔驰,长手长脚的他,浑身散发出一种青春勃发的力量。”

当叶苜蓿撑着一柄荷叶伞,在洁白的雪地上慢慢地、轻松地走向学校的时候;当后来秦树转学离开了校园,提前走进了社会,正在一个农场里追寻着自己的梦想的时候,叶苜蓿鼓励他说:“你要一直保持着跑步的姿态,要一直向前冲哦!”

“一定!”秦树灿烂地笑了,“我会把这句话当成你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永远放在心里提醒自己。”

这时候,谁不羡慕这种来自少年心地的纯真之美?谁不留恋和欣赏,这种“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的无敌的青春力量?

作为一位女性作家,赵菱的小说里有一种很多男性作家作品里少见的细节描写上的细腻与耐心。这表现在,除了对人物性格的刻画、对环境描写的细腻与耐心,她对有关名物的描写,尤其对与少男少女主人公的生活有关的传统手工、糕点制作等描写,可谓饶有兴致。

例如第八章“糕点王国”,作者描写用蕨菜、蔷薇花瓣、槐花等材料制作糕点;第十一章“翡翠街33号”,描写曾南飞穿上雪白的厨师服、戴上白色的厨师帽,用糯米粉为苜蓿精心制作栀子花糕点,又用碧绿的香菜和淡紫色的紫苏做香料,为苜蓿做水煮鱼的那种细腻、耐心和津津乐道,跃然纸上。

还有对叶苜蓿帮妈妈制作各种卤味食品的描述;对槐花糕、荷花豆面窝头、玫瑰汤圆以及蒸枣山馒头风俗的描述。此外,小说里也根据故事情节的需要,穿插了少年们演唱的北方戏曲唱段、南方的山歌等细节描写。甚至在故事最后,作者还让曾南飞带着他的糕点手艺,上了电视台才艺直播节目《绝佳少年》,专门做了一期“追梦的糕点少年”。

这些看似枝叶的描写,往小里说,它们使小说的故事情节增添了密实的细节,使故事内涵变得丰盈和滋润了;往大一点说,却是一些真正的“中国故事”元素,呈现的是一种真实可感的“中国情怀”和鲜活的“生活之味”。

赵菱的少年小说之所以总是天光水润、诗意葱茏,也源于她对生活和自然细节的真实观察、发现与采撷,而不仅仅是出自凭空的想象。

她笔下的景色,总是充满葱郁和鲜活的生机。如这段描写:“一阵微风吹来,蚕豆花轻柔地跳起了柔软的舞蹈,我们眼前仿佛浮起了一层淡紫色的雾气,有些迷蒙,有些芬芳,有些伤感……”

她的一些感受,多半来自自己真实的生活体验与积累。如她描写夏日的晒麦场:“夏日看麦的时候,我们会住在晒麦场上。满场都是麦粒的香气,抬头望着天空,觉得星星又大又亮,离我很近很近,似乎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时,我总想着要摘一颗星星下来,种在院子里,等它长大后,就盛开出一片璀璨的星空给我!”

小说故事写到最后,每个少年都走出了各自的困惑与迷惘。生活的艰辛和悲伤,也没有让他们退缩和沉沦。但是,劳燕分飞,他们最终都要向着各自的远方飞去。

当少女叶苜蓿来到开满金色油菜花的春天的大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充满了油菜花清新、芬芳的气息,这时候,她真切地感到,“原来我也是来自北方的一朵小小的油菜花,明亮、芬芳,嫩黄的花朵中蕴藏着生机勃勃的力量,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稳稳地扎下根来,努力地抽枝长叶。”写得真美!真正的青春状态就应该是这样的,清新芬芳、生机勃勃!

青春少年们的追梦故事,是赵菱感同身受、情有独钟、且永不满足的一种创作上的“复合声”。从《少年周小舟的月亮》《如果星星开满树》《我们那年的梦想》,到《黛绿色的好时光》《风与甘蔗园之歌》《故事帝国》等长篇小说和长篇童话,莫不如是。深处种菱浅种稻;菱歌迤逦过前溪。大雁北归,苜蓿南飞。远行的少年,总有新的故事。愿赵菱且行且珍惜,我们继续扫径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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